哲人之名

柏拉图《克拉提洛斯》研究与译注

刘振　著译

商务印书馆，2025年10月

“经典与解释”丛编

刘小枫　主编

内容简介

本书以柏拉图最重要的中篇对话之一《克拉提洛斯》为研究对象，上篇依据对话的文本线索阐释思想义理，下篇依据古希腊语考订本翻译对话文本，并添加了必要的学术注释。

通过辨析学界研究进路、细致解释对话文本，作者指出《克拉提洛斯》的核心论题是“何为哲人”，核心意图是展示苏格拉底的哲思方式。柏拉图认为，苏格拉底的哲思方式是“勇敢”与“节制”的结合，通盘考虑了本体世界与现象世界的关系、理论真理与实践真理的关系。本书力求表明，《克拉提洛斯》对于勘定柏拉图思想的基本问题乃至理解西方思想史的基本问题具有重要意义。

目录

弁言

关于中译文的几点说明

上篇 《克拉提洛斯》研究

绪论

一、柏拉图思想中的《克拉提洛斯》

二、《克拉提洛斯》研究举隅

第一章 双重论题

一、时间和人物

二、对话开场

第二章 名称、存在与自然

一、名称习惯论

二、相对主义

三、名称自然论

四、名称自然论(Σ)的意图

附论：《克拉提洛斯》385b2—d1

第三章 词源论与哲人问题

一、名称与所是

二、弑父的隐喻

三、心智与生命

四、爱欲与心智

五、哲人与性情

六、锁住变动

七、变动与现象

第四章 存在与言说

一、模仿论

二、名称自然论（K）

三、从名称到存在

四、名称与变动

五、名称习惯论(Σ)

六、回到事物本身

七、分道而行

下篇 《克拉提洛斯》译注

克拉提洛斯

参考文献

绪论（节选）

有古代文献说，柏拉图曾经打算写作三部作品，分别讨论哲人、智术师和政治家。流传至今的柏拉图作品中包含题为《智术师》和《政治家》的对话，却没有题为《哲人》的作品。

我们很难肯定地说，某部柏拉图的传世作品就是那部未成文的《哲人》，更有可能的情形是，哲人问题是柏拉图的所有作品共同围绕的中心，柏拉图的每部作品都是这个具有共同中心的作品织体的一个部分。

例如，尽管《王制》对哲学的探讨十分深刻，但它仍然只揭示了关于哲学的整全问题的一个部分。《王制》展示了理论生活对于行动生活的意义，让人们看到，行动生活的完善依赖于知识，从而依赖于哲学。《政治家》则表明，理论生活依赖于灵魂的整全，特别是灵魂中勇敢与节制的结合，因此，哲学的可能性离不开最高意义上的政治知识——通过立法和命令调节人的性情的知识。《王制》和《政治家》都是柏拉图尝试模仿整全的作品织体的一个部分。

▲ 《雅典学园》（局部），拉斐尔 绘，1510—1511年

我们有理由推测，《克拉提洛斯》的根本主题也是哲人问题。倘若如此，问题就在于，《克拉提洛斯》在什么意义上讨论哲人，或者《克拉提洛斯》讨论的是关于哲人的何种问题。亚历山大时期的学问家忒拉绪洛斯（Thrasyllus）在编订柏拉图作品“九卷集”之时，将《克拉提洛斯》和《泰阿泰德》《智术师》《政治家》置于同一个“四联剧”，这个做法给了我们某种提示。

在这个四联剧中，统摄《泰阿泰德》《智术师》《政治家》的总问题是：哲人、智术师与政治家是否为同一种人？从实际的讨论看，这个问题似乎被转换为“什么是知识？”的问题。从戏剧时间上看，《克拉提洛斯》的故事很可能发生在《泰阿泰德》之后，在次日发生的《智术师》和《政治家》之前。

在这组四联剧的第一场对话，亦即《泰阿泰德》中，苏格拉底首先带领泰阿泰德盘查了“感觉即知识”的定义，特别是智术师普罗塔戈拉著名的相对主义观点：人是万物的尺度，既是存在者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者不存在的尺度。在苏格拉底看来，上述观点的哲学源头是赫拉克利特的变动哲学（《泰阿泰德》152a及以下）。苏格拉底引导泰阿泰德认识到，倘若感觉即知识，万物之尺度是人而不是万物自身，人的感觉差异必然导致万物不与自身同一（《泰阿泰德》152d），确定的知识也不再可能。

谈到这里，苏格拉底给前辈们划分了阵营，他把普罗塔戈拉、赫拉克利特、恩培多克勒和谐剧诗人厄庇卡尔摩斯（Epicharmus）、肃剧诗人荷马都归为变动派，说他们是一支“由荷马率领的大军”，同时把埃利亚的帕默尼德置于另一派（《泰阿泰德》152e—153a）。

▲ 拉斐尔《雅典学园》中的帕默尼德（左）与赫拉克利特（右）

苏格拉底说，在这场关于存在的大混战中，帕默尼德站在变动派的对立面，“认为万有归一、静止不动，其内部也无变动之余地”（《泰阿泰德》180e）。关于这两派的对立，苏格拉底指出，探究存在问题的人们很容易在对立双方之间进退维谷。不过，苏格拉底表示：

在美利索斯和其他所有主张“万有归一”且静止不动的人面前，我不敢放肆，恐怕我们的探查流于庸俗和浮泛，尤其对帕默尼德，我对他的敬畏超过对其他所有人。帕默尼德一出现在我面前，就像荷马所说，“令我既敬且畏”。实际上，我曾见过这位人物，那时我尚年轻，而他年事已高，我觉得他具有某种伟大且高贵的深沉。（《泰阿泰德》183e）

然而，在第二天的对话《智术师》中，柏拉图却让埃利亚的异乡人“攻击父辈的话”，彻底盘问以帕默尼德为代表、主张“一切是一”的哲学流派（《智术师》241e1，242a8、b1、b2）。这意味着，柏拉图在肯定了帕默尼德的“存在”对于知识确定性的意义之后，也没有放过存在派的问题——真理之路和意见之路的划分同样疯狂地贬低了意见。异乡人称，存在派和变动派的哲学学说都是在“讲某个故事”，让人大惑不解（《智术师》242c—243b）。

异乡人说，从全局看，希腊人迄今的知识论—存在论思考犹如赫西俄德笔下的“诸神与巨人之间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一方把存在等同于有形之物，另一方则主张存在是“某些理智的、无形无体的形相”（《智术师》246a—c）。异乡人指出，由于灵魂与美德这类事物是无形事物，所以，前者不敢明确宣告无形事物俱不存在，但他们实际上坚持认为，“凡是他们不能用手攥紧的这一切全都不在”（《智术师》247c）。

与此相反，后者通过区分生成与存在保留了无形事物的实在性，认为存在是不变的，在同样的方面永远具有同样的状态，而生成则是变动的，在不同的时间具有不同的状态，人们凭借身体经由感觉共有生成，凭借灵魂经由思考把握存在（《智术师》248a）。做出这个区分之后，异邦人既否定“那些以各种方式把‘存在’设定为处在运动之中的人的说法”，也否定“那些主张一切是一个或一切是多个形相的人们所说的一切皆静止的说法”（《智术师》249c—d）。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根据柏拉图在《智术师》中的看法，形相并未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形相之友”同样会遇到困难，提出形相不仅没有减轻存在问题给人带来的困惑，反而使人“处于更深的困惑中”（《智术师》250e）。

《克拉提洛斯》在柏拉图作品织体中的位置大致框定了这部对话的主题。我们在此先行提出本书将证明的一个观点：在《克拉提洛斯》中，“名称的正确性”问题仅仅是表面论题，苏格拉底无意提出一种关于名称之正确性的理论，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事情是与克拉提洛斯在“存在论—知识论”方面的对立，因此可以说，这部对话具有双重主题。

考虑到克拉提洛斯是赫拉克利特派后学，苏格拉底与克拉提洛斯的“存在论—知识论”对立似乎就是形相论与变动论的对立——就苏格拉底而言，他认为存在者有其稳定“所是”，这个稳定的“所是”就是形相。然而，在这个意义上，苏格拉底似乎提出了一个当天就要受到埃利亚异乡人批驳的理论。从写作时间上看，人们甚至可以考虑这样的可能性：《克拉提洛斯》不属于柏拉图的后期对话，因为在《智术师》这样的后期对话中，柏拉图即使没有抛弃形相论，也在极大程度上改变了这个理论……

无论如何，柏拉图的“形相论”确乎是西方思想史的一个谜，至今众说纷纭，今后必定仍然如此，毕竟，人们已经不可能起柏拉图而问之。一般认为，柏拉图提出了“形相论”（the theory of forms），作为一种关于存在的理论，“形相论”是柏拉图哲学的核心。这种看法在最近两个世纪的现代柏拉图学术中具有重要地位，但是，它在过去几十年里遭遇了强劲挑战，这些挑战深刻改变了柏拉图学术的格局。

书讯来源：商务印书馆

著译者简介

刘振，哲学博士，扬州大学哲学系副教授，曾赴伦敦大学学院（UCL）希腊语与拉丁语系访问研究，主要从事施特劳斯思想、柏拉图哲学和西方思想史研究。出版专著《哲人与历史：现代政治思想中的历史意识》《现代思想与古典哲学：列奥·施特劳斯欧洲时期思想研究》，编译西文学术文献逾百万字，主持和参与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研究项目3项，在核心期刊发表论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