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政治学史论

刘小枫 著

华夏出版社，2026年7月

内容简介

现代世界格局何以形成？大国兴衰背后有着怎样的政治地理意义上的隐秘逻辑？《地缘政治学史论》以思想史为进路，系统梳理了“地缘政治学”这一深刻影响世界进程的重要思想传统——从杜尔哥的政治地理学萌芽，到李斯特的地缘政治经济学，再到马汉“海权论”、麦金德“心脏地带”，直至世界大战期间地缘政治学如何展开与演变、如何参与塑造二十世纪的战争与和平。

本书并不满足于单纯的学说史梳理，更将目光投向当下：“余绪”追问和平秩序的地缘政治史学含义，跋文“国之忧患与世界历史地理教育”则思考地缘政治意识培育对大国命运的现实意义。全书视野宏阔，立意深远，是理解今日世界格局来龙去脉的不可替代的智识视角。

目　录

弁言

杜尔哥：现代政治地理学的起源

政治地理学的一般观念

政治地理学原理与普遍历史

普遍历史的演进与欧洲的政治成长

北美殖民地的反叛与政治地理学的诞生

李斯特：地缘政治经济学的起源

李斯特与美国的机缘

大西洋革命与国际贸易

成长中的美国体系与英国霸权

欧洲商业文明成长的历史教训

德意志的成长与美利坚的未来

马汉：地缘政治学的诞生

谁是地缘政治学之父

马汉的地缘政治教诲

美国舰队在马尼拉遭遇德国舰队

争夺西太平洋

马汉的政治史学与历史哲学

麦金德：“帝国式思维”的地缘政治学 

“新地理学”与大学推广运动

地理-历史教学作为“帝国式教育”

“历史的地理枢纽”说的历史语境

大英帝国与心脏地带

对欧亚大陆的环形包围

世界大战与地缘政治学

日本如何参与欧洲战争

契伦与第一次世界大战

卡尔•豪斯霍弗的申辩

冷战与地缘政治学

余绪　和平秩序与地缘政治学

跋　国之忧患与世界历史地理教育

弁　言

什么是地缘政治学？它与政治地理学以及国际关系学是什么关系？如今，我们已经有了不少关于地缘政治学的译介和概论一类读物，但这些问题并没有因此而不再是问题。

1985年，英国地理学家皮特·泰勒出版了一部政治地理学教科书。五年后，他的学生、美国地理学家科林·弗林特在此基础上加以扩充，使之成为美国和英国大学共同的政治地理学权威教材。自1990年代以来，随着国际政治局势不断变化，两位作者多次修订此书，不断推出新版。

▲ 《政治地理学：世界-经济、民族-国家与地方》

科林·弗林特、皮特·泰勒 著，商务印书馆，2015年

按两位作者的描述，地缘政治学始于德意志第二帝国时期的地理学家拉采尔（1844—1904），因为他把“争夺和保卫领土”的“国家间竞争”视为这门学科的首要关注。接下来，“为拯救大英帝国”的衰落，英国地理学家麦金德（1861—1947）开出了一副地缘政治学“秘方”。不过，这一“引导大英帝国生存”的地缘政治学“模型”虽成了英国“实现各种目标的重要战略工具”，却“与大英帝国的解体一样具有讽刺意味”。言下之意，麦金德的地缘政治学在“二战”后并不具有影响力。两位作者虽然承认，麦金德也是指导“美国军事战略规划的一位‘冷战先知’”，但他们没有提到任何一位战后的美国地缘政治学家，而是将人文地理学家理查德·哈特向（1899—1992）视为战后在美国最“受人尊敬的”发展地缘政治学的“主要创立者”。紧接着，两位作者又自相矛盾地说，这位人文地理学家令人遗憾地用所谓“功能主义”的地理学取向排除了地理学中的政治要素，以至于美国地理学界长期以来“似乎找不到其他有效的标准来发展新的政治地理学研究议题”。[1]

▲上：拉采尔（Friedrich Ratzel，1844—1904）

下：麦金德（Halford John Mackinder，1861—1947）

看来，两位作者并未搞清政治地理学与人文地理学以及地缘政治学的关系，对地缘政治学形成史的简扼描述也明显欠准确。他们怎么可能只字不提马汉上校？“二战”后的美国真的没有发展出自己的地缘政治学？他们至少应该知道，冷战初期，美国的政治地理学家已编写过具有地缘政治学性质的政治地理学教材。更何况斯皮克曼虽在“二战”期间（1943）因病英年早逝，但他在战后的影响力肯定远大于哈特向。[2]

这部权威教材的第七版（2018）仍然保留了上引描述，要说它不仅已经误导读书界数十年，而且还在继续误导本科生，并不为过。两位作者几乎没有提到，在英语学界，“地缘政治学”这个学科名称曾一度背负“伪科学”“邪恶科学”一类恶名，他们也因此而避免了解释，为何恰恰自1980年代以来，地缘政治学在盎格鲁-美利坚学界会突然成为显学。[3]

两位作者可以为自己辩护的是，他们的写作意图不是提供地缘政治学的形成史图景，而是关切眼下时髦的政治地理学及其未来走向。的确，政治地理学与地缘政治学尽管关系紧密，毕竟还不是一回事。然而，问题在于，两位作者并没有致力于澄清这两个概念的差异及其历史的衍生关系。他们提到，1980年代以来，美英学界出现了种种后现代主义（后结构主义和后殖民主义）的政治地理学议题，以“批判的地缘政治学”为导向，关注国家空间性、地缘冲突、政治运动、身份认同（含性别主义与种族化权力关系）和民族主义（包括种族冲突）五大议题。在这一背景下，两位作者也提出了自己的政治地理学构想，即依托1970年代兴起的“世界体系理论”重构政治地理学，以切除“国家间的竞争”这个毒瘤。据说，过去的政治地理学或地缘政治学大多“以国家为中心”乃是一个缺陷。国家固然“仍旧是一个重要的制度，但它本身已经不再是社会变迁的场所”。因此，两位作者“希望避免国家中心主义”对政治地理学的限制，哪怕国家依旧是其研究的“一个重要部分”。[4]

紧跟西方学界的时髦学术取向，是我国学界自改革开放以来一直葆有的基本学术习性——与国际接轨一度是制度性规定。然而，如果我们没有深入了解西方学术的过去，也就很难看清其现在的取向是否值得追仿。有鉴于此，本稿尝试从政治史学角度考察地缘政治学形成史上的若干关键节点，以此增强我们观察眼下百年大变局的学术视力，提高辨识地缘政治变化及其相关论说的智识能力。事实上，大量地缘政治学文献并没有冠以地缘政治学这个名目。[5]

本书是拙著《拉采尔公案：十九世纪的普遍历史意识与生物-政治地理学》的附篇，部分章节曾在《海大学报》《浙江学刊》《政治经济学报》《北大教育评论》《中央民族大学学报》等学刊上发表，统稿时均有不同程度的增订。

▲ 《拉采尔公案：十九世纪的普遍历史意识与生物-政治地理学》

刘小枫 著，华夏出版社，2025年7月

2018年5月初稿

2025年9月改定

注　释

[1]科林·弗林特、皮特·泰勒，《政治地理学：世界-经济、民族-国家与地方》（1985初版，2011第六版），刘云刚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页2-8。

[2]Hans W. Weigert / Henry Brodie / Edward W. Doherty / John R. Fernstrom / Eric Fischer / Dudley Kirk，Principles of Political Geography，New York：Appleton-Century-Crofts，1957 / 2012 / 2016 / 2018（影印版）；比较Stefan Fröhlich，Amerikanische Geopolitik：von den Anfangen bis zum Ende des Zweiten Weltkrieges，Landsberg am Lech: Günter Olzog，1998，pp. 129-144。

[3]比较Michae Pacione，Progress in Political Geography，New Hampshire：Croom Helm，1985，pp. 41-76；Geoffrey Parker，The Geopolitics of Domination，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1988；Brian W. Blouet, Geopolitics and Globalization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London: Reaktion Books，2001；Dale Walton，The Geopolitics of Great Power Politics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the Return of Multipolarity，London: Routledge，2007；Leonard Hochberg and James D. Hardy，Geopolitics, Strategy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Civilisations，London: Routledge，2017；杰弗里·帕克，《二十世纪的西方地理政治思想》（1985），李亦鸣、徐小杰、张荣忠译，北京：解放军出版社，1992；杰弗里·帕克，《地缘政治学：过去、现在和未来》（1998），刘从德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03。

[4]科林·弗林特、皮特·泰勒，《政治地理学：世界-经济、民族-国家与地方》，前揭，页9、49。关于后现代主义的政治地理学及其教父，参见杰里米·克莱普顿、斯图亚特·埃尔顿，《空间、知识和权力；福柯与地理学》，莫伟民、周轩宇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21；包亚明主编，《后现代性与地理学的政治：福柯等专辑》，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

[5]Gearóid Ó Tuathail, Simon Dalby and Paul Routledge（eds.），The Geopolitics Reader，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1998.

作者简介

刘小枫，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吴玉章高级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四川大学古典学系主任，中国外国文学学会古典学研究分会会长，中国比较文学学会古典学专业委员会首任会长。主要从事中西古典学、古典政治哲学、政治史学研究。早年以《诗化哲学》（1986）、《拯救与逍遥》（1988）蜚声学坛，迄今出版以《设计共和》《共和与经纶》《施特劳斯的路标》《海德格尔与中国》《以美为鉴》《巫阳招魂》《拥彗先驱》等为核心的学术专著（文集）30余种，编修教材《凯若斯：古希腊文读本》《凯若斯：古希腊语文学述要》等，选编并组译译文集近百种，创设并主持大型古典学术译丛“经典与解释”、CSSCI中文来源辑刊《经典与解释》和期刊《古典学研究》，已出品逾800种，影响被及文学、哲学、法学、史学等多个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