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罗马的寰宇
——恩尼乌斯《编年纪》[残篇]译注
刘靖凡 编译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7月

“经典与解释·古今丛编”丛书
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
古典学研究室 编
主编 刘小枫 贺方婴
内容简介
本稿为古罗马诗人恩尼乌斯史诗《编年纪》中译本,所有翻译均为古罗马文本直译,注释为参考相关笺注本给出,均已标明出处。本稿翻译依据的古罗马文本取自洛布古典丛书(Loeb Classical Library)中由桑德·戈德伯格(Sander Goldberg)编辑校订的《共和国时期拉丁文残篇》(Fragmentary Republican Latin)卷一,同时参照洛布古典丛书中由瓦明顿(Wannington)编辑校订的《古拉丁文残篇》(Remains of Old Latin),以及奥托·斯库奇(Otto Skutsch)于1985年出版的校注本《昆图斯·恩尼乌斯的〈编年纪〉》(Ennius, Quintus.The Annals)等。

▲ 《恩尼乌斯残篇》书影
哈佛大学出版社,2018年
目 录
编译者导言 恩尼乌斯和他眼中的 “天下”
编年纪 (残篇)
第一卷 罗马建国
第二卷 王政时代早期
第三卷 王政时代后期和共和国的建立
第四卷 共和国早期
第五卷 共和国早期
第六卷 皮洛士战争
第七卷 布匿战争
第八卷 汉尼拔战争
第九卷 汉尼拔战争后期
第十卷 第二次马其顿战争
第十一卷 第二次马其顿战争
第十二卷 初次总结
第十三卷 安提俄克战争的爆发
第十四卷 安提俄克战争
第十五卷 最初的结尾
第十六卷 新序言
第十七卷 歌颂当代战争
第十八卷 歌颂当代战争
不定残篇
文本、翻译与评注参考文献
附 录
哈代 恩尼乌斯的梦
查里斯·克纳普 瓦伦的恩尼乌斯
精彩书摘
恩尼乌斯和他眼中的“天下”
古罗马诗人西里乌斯(Tiberius C. A. Silius)在史诗《布匿战争》(Punica)中曾这样写道:
他最先用明亮的言辞歌唱意大利的战争,使领袖们升入天空;他将以拉丁语的方式教导赫利孔山上的回响,无论是荣耀还是声名,都不输那位阿斯克拉的老者([译按]指赫西俄德)。(Silius, Punica 2.410-413)
此处的“他”即被后世视为罗马诗歌之父的古罗马诗人昆图斯·恩尼乌斯,“歌唱意大利的战争,使领袖们升入天空”则指恩尼乌斯的史诗《编年纪》(Annals)。

▲ 恩尼乌斯 (Quintus Ennius ,前239—前169年)
与诸多著名古罗马诗人一样,恩尼乌斯并非地道的罗马人,他出生在意大利半岛那不勒斯以南的卡拉布里亚(Calabria,从前称为Brutium),据说是希腊人与奥斯坎人的后代,能说希腊语、拉丁语和奥斯坎语。公元前204年,时任罗马共和国财务官的卡托将恩尼乌斯带到罗马城(Nep.Cato 1.4),让他教授希腊语(Suet. Gram. et rhet. 1.2-3),并从事翻译和试着用拉丁文写作。恩尼乌斯先尝试写了大量谐剧、肃剧,笔头练熟后着手为罗马人写史诗。《编年纪》即是恩尼乌斯最富盛名的用拉丁语写成的史诗作品,先后影响了西塞罗、维吉尔等拉丁语文学大家。虽然是用拉丁语写作,在《编年纪》中,恩尼乌斯首次尝试用古希腊的六步格取代古罗马诗歌传统的萨图尔努斯格(Saturnius)。
《编年纪》共18卷,各卷按顺序先后发表,但第16至18卷的发表远远晚于前15卷。前15卷的主题如下:第1卷,罗慕路斯的建国历程;第2-3卷,罗慕路斯之后的王政时代及罗马共和国的建立;第4-6卷,共和国早期征服史,皮洛士战争、铺垫迦太基战争;第7-9卷,两次布匿战争,尤其是汉尼拔战争的历史;第10-11卷,第二次马其顿战争;第12卷,为前文所述的历史作出总结;第13-14卷,安提俄克战争;第15卷,福维乌斯(Furius)在与阿埃托利亚人(Aetolienses)的战斗中取得的胜利。

▲ 第二次布匿战役(前218-前201年)
从第16卷开始,诗人记述了罗马共和国在当代所取得的重要胜利,但后三卷大多亡佚,也并未留下太多记载。整体看来,与其说《编年纪》记载了罗马建国以来的全部历史,不如说它记述了罗马自建国以来的全部战争历史。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的开篇诗句“我歌唱战争和这个人”,正是《编年纪》的主题。在这部史诗的开篇,诗人效仿了赫西俄德《神谱》开篇的场景:
那些用她们的双脚重重击打奥林匹斯的缪斯女神们(F.1)
恩尼乌斯没有使用罗马传统的文艺女神卡梅纳(Camena),而是将古希腊的缪斯女神直接转写为拉丁文。这意味着,相比起其他罗马诗人,恩尼乌斯有意识地继承以赫西俄德和荷马为代表的古希腊叙事诗传统。在序言中,恩尼乌斯自称是荷马的转世,直言“诗人荷马出现在我身旁”(F.3)。从随后的自述中不难看到,诗人刻意继承古希腊诗歌传统有其深意:
我的诗和诗中所记之事,
将在民众之中享有声誉。(F.12-13)
可见,诗人的抱负是,让《编年纪》所述之事享誉于罗马民众,或者说向民众传达自己想要传达的事迹。显而易见,诗人是在模仿古希腊的诗教传统——柏拉图在《法义》中曾这样描述:
深入灵魂的有声部分,我们视之为德性教育,我们称之为——我不知道以何方式——“音乐”。
柏拉图笔下的雅典异乡人将诗歌等同于德性教育,这有助于我们理解恩尼乌斯这位希腊人的诗歌意图,哪怕他是在用拉丁文写作——《编年纪》的写作实为恩尼乌斯对罗马“民众”施行的德性教育。从《编年纪》的广泛影响来看,恩尼乌斯的德性教育取得了成功:通过赞颂罗马人过去的功业和美德,诗人塑造了最好的罗马人形象,并通过这些形象影响了罗马人的命运。因此,我们有必要探索恩尼乌斯教诲的具体内涵,并进一步思考这一教诲为罗马带来了怎样的命运。
公民与德性:何为罗马人
罗马因古代的风俗与古人而屹立不倒。(F.156)
在这一《编年纪》的不定残篇中,诗人提出了罗马的两大立国基石:古代的风俗和古人。从拉丁文看,此处古人之“人”的基本含义是成年男子,也就是所谓的公民。从现有残篇看,《编年纪》中使用“人”这个词汇的地方大多与战争有关:“没有被征服的那些人”(F.181);“人们的长矛在平原上紧凑地列在一起”(F.267);“人们的古代战争被处理得并非不充分”(F.403);“这人将死时,黄铜嘶哑的声音划过[天空]”(F.486)等等。显然,在《编年纪》中,战争是罗马公民最重要的活动之一。那么,在《编年纪》的世界中,“战争”是一种怎样的面貌?在第六卷的开篇有这样一个残篇:
谁能展开这场伟大战争的边界?(F.164)

▲ 皮洛士战争中的赫拉克利亚战役(公元前280年)
“伟大战争”即著名的皮洛士战争,《编年纪》第六卷正以此为主题。作为罗马人在意大利半岛外征服的开端,皮洛士战争极大地鼓舞了罗马人征服世界、建立帝国的野心。“战争”是《编年纪》中最为高频的词汇之一,在现存残篇中,使用“战争”一词的诗句高达近20条。在这些有关战争的描写中,关于阿波罗神谕的这个残篇最具表现力:
我告知你,埃阿科斯的后代,罗马人能够战胜(F.167)
这句话的语义非常模糊,“能够战胜”的主宾完全可以置换。从战争的结果来看,罗马人最终战胜了埃阿科斯的子民,这一神喻也转而成为了预示罗马胜利的吉兆。“罗马人能够战胜”这一信念贯穿了《编年纪》全篇,这一信念呈现在恩尼乌斯塑造的罗马人身上。在皮洛士关于释放罗马战俘一事的发言中,诗人阐明了战争和罗马公民德性的关系:
我不为己谋财,你们不要给我赎金;
我不终止战争,而要继续战争,
不以黄金,而以铁,让我们双方试炼生命;
机运女神希望你们还是我来统治这个时代,
她会带来什么,
让我们凭德性检验。而现在,请你听好:
命运会善待有战争德性之人,
我的决定是给他们自由。
交由你带领,以伟大的诸神之意。(F.183-90)
皮洛士拒绝接受赎金,要求罗马人“凭德性检验”谁更有资格“统治这个时代”。在现存残篇中,“德性”一词并不常见,却在这一演说辞中连续出现了两次。更值得注意的是,在第188行,“德性”一词受定语“战争”限定,这也是现存残篇中唯一加给“德性”的定语。那么,战争德性究竟有何具体内涵?在下面的残篇中,诗人暗中回应了这个问题:
没有被任何恐惧抓住;信赖[自己]德性的他们休息了(F.562)
由于“信赖德性”,这些人“没有被任何恐惧抓住”。换言之,他们具有勇敢的美德。勇敢是最重要的战争德性,这一德性指向外在之物,是占有和获取发生的前提。在《编年纪》中,勇敢是罗马人的重要美德:
罗马人的勇气像深邃的天空。(F.559)

▲ 《荷拉斯兄弟之誓》,雅克-路易·大卫 绘,1784年
在《编年纪》的世界中,天空是众神的居所,也是最为神圣不可及的空间,而罗马人的勇气之磅礴,竟然可以与天空相类比。在第七卷的一个残篇中,诗人这样写道:
幸运被赠予勇敢的人们。(F.233)
拥有这神圣勇气的罗马人,必然因他们的勇敢而受命运眷顾,在战争中永远“能够战胜”。不过,《编年纪》中的公民德性并不仅仅局限于战争。在恩尼乌斯的笔下,罗马公民不仅仅有战争事务,还必须参与国内的政治生活:
在会议中,他是什么样的人?在战争中呢?(F.213)
罗马公民不仅要参与战争,还要参加“会议”。“会议”中的罗马公民形象,以关于罗马贵族塞维里乌斯(Seruilius Geminus)的残篇最具表现力:
如此说来,他呼唤这么一个人,甘愿常常
与这人分享餐桌、他的谈话和他的事务,
愉悦而友善,当他因那一日
在罗马广场与神圣的元老院中,就最高的统治事务
做出大多决策而变得疲劳;
他总会与这人讲些或大或小的玩笑事,
说些或好或坏的话。(F.268-275)
恩尼乌斯在此描绘了自己心中的模范公民。这位罗马公民积极参与政治生活,日日劳累于“在罗马广场与神圣的元老院中决策最高的统治事务”。在这段以呼唤朋友的为题的讲词中,诗人首先强调友人的政治身份——共同的政治事业才是成为朋友的前提。接着,诗人进一步刻画这位朋友的形象。他正义且虔敬,“没有邪恶性情的想法”,从不“轻易行恶事”(F.276-7),“保持着已逝旧日的古风,和那些新旧的风俗,他保留着许多古代之物,和众神与众人的法律”(F.280-282);他是明智之人,“有学识”且“快乐、机敏”(F.278-9);他有节制的美德,不仅“不多言”,还能“审慎地说出传言”(F.283-5)。我们能够看到,除了战争德性勇敢外,古代西方的美德几乎全部汇集在此。勇敢似乎是一种完全对外的德性,在罗马公民的政治生活中,我们看不到它的身影。然而,在演说的结尾处,诗人将这位优秀的公民拉上了战场:
在战斗中,塞维里乌斯如此说。(F.286)
原来,这番如罗马公民德性赞词般的演说,竟是“在战斗中”说的。由此可见,和勇敢相同,虔敬、明智、节制也属于“战争德性”之列。在此基础上,皮洛士的演说有了更深远的含义:机运女神所要求的“战争德性”不仅展现在战争当中,还展现在罗马公民一切政治生活的方方面面。不仅如此,我们还能够看到,古希腊传统的主要德性中,唯有正义不在此列。然而,作为歌颂战争的史诗作品,《编年纪》显然无法回避正义这一主题。我们有必要追问,恩尼乌斯是如何处理《编年纪》中的正义问题?关于正义与其他德性之间的关系,柏拉图在《法义》中曾这样说:
明智在属神的诸善中居于主导地位。其次是跟随理智的灵魂之节制习性,这些结合勇敢,就产生了处于第三位的正义。
正义在属神的诸善中位列第三,是更高的明智、节制和更低的勇敢的结合。也就是说,正义美德的实现,要求人兼具明智、节制和勇敢等德性。这样看来,恩尼乌斯笔下的明智、节制且勇敢的罗马人似乎满足了《法义》中正义的全部前置条件。但我们并不能由此认为,《编年纪》中的罗马人是正义的,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还有赖于对《编年纪》中战争正义性的进一步探究。

▲ 《正义女神》,拉斐尔 绘,1508年
正如前章中所说,从现有残篇看,恩尼乌斯对待战争的态度是自相矛盾的。《编年纪》本就以歌颂罗马人的战争为主题,诗人曾多次明确表达对战争的赞赏:在第十六卷的序言中,恩尼乌斯曾说“勇士们的古代战争处理得十分充分”(F.403);在第六卷的序言中,诗人将皮洛士战争称为“伟大战争”(F.164)。然而,在另一些关于战争的表述中,诗人又明确表达出对战争的反感。在第八卷中,诗人通过描绘汉尼拔战争带来的灾难,表现出和平主义的倾向:
当战争打响
智慧被赶跑,凡事用武力解决,
优秀的演说家被摈弃,粗鲁的士兵却受爱戴;
他们几乎不再用有教养的言辞斗争,而是用恶言恶语
混在彼此之间,煽动着不友善;
他们不再根据法律斗争,而是以强大的铁提出诉求,
寻求统治,全力前行。(F.247-53)
与此前的战争不同,汉尼拔战争似乎没有了值得称颂的高贵之处,明智、节制、勇敢的友人已消失不见,战争的降临使罗马人离心离德,陷入混乱。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一转变,汉尼拔战争与罗马人此前的战争有何不同之处?原来,在罗马人的“伟大战争”之中,从未有过任何一场战争比这场战争更具有破坏性,它给罗马人带来了深重的伤害:
战争和饥荒在意大利人民大众中造成何等的孔隙,姑以罗马市民在战时减少四分之一为例……都被毁为丘墟……道德堕落……市民和农民的世传美俗都受了暗伤。
罗马人曾让敌人一次次品尝战争的苦果,而现在,这场波及意大利本土的惨烈战争深深伤害了罗马人的心灵,是罗马自己而非敌人尝到了战争的苦涩。在这种情况下,恩尼乌斯便表现出明显的反战倾向。实际上,在以罗马建国为主题的第一卷中,恩尼乌斯就曾流露出类似的倾向。在有关萨宾人的诗文中,他写道:“愚蠢的野猪习惯于用蛮力战斗。”(F.96)从这句话看来,恩尼乌斯似乎并不赞同用战争解决民族争端,而是希望交战双方“创造永久的和平时日。”(F.101)。问题在于,罗马人所宣称的和平是一种怎样的和平?在有关萨宾人的另外两个残篇中,它显露出了真正面目:
每一个罗马人家中都拥有一位属于他自己的[贞女]。
在这个关于“抢劫萨宾妇女”事件的文段中,罗马人似乎拥有占有其他民族财物乃至人身的自然权利。不仅如此,在相邻的另一个文段中,罗马人甚至对萨宾王的反抗表露出了愤怒:
提图斯·塔提乌斯啊,你这恶王,你给自己带来了如此大的恶果!(F.104)
在这个残篇中,恩尼乌斯用颇具特色的首韵法,表现出了罗马人的慷慨激愤。罗马作为正义的一方,将“恶果”施以罗马的邪恶敌人。《编年纪》中,这种颇为高傲的态度十分常见,例如,在皮洛士战争中,罗马人就曾蔑称敌人为“愚蠢的埃阿科斯的后代”(F.197)。罗马人卓越的德性,似乎成为了他们对外征服的正义支撑。这种对外征服并非本能的扩张,它有着清晰的目标。罗马与萨宾的和解,将这一目标较为完整地呈现:
关于你我的事务、信赖与王国,公民们,
[我祈祷着],它自身变得繁荣、幸运且好。(F.102)
在罗马与萨宾达成和平之后,“公民”(quirites)这一对罗马人的集体称呼首次出现。萨宾人的加入,意味着“罗马”这一政治共同体超出了种族血缘的束缚,从而具有了可加入性。自此以后,在罗马的扩张过程中,“坎帕尼亚人成为了罗马公民”(F.157)、“我们是罗马人,从前曾是鲁迪亚人”(F.525)等事件才有了发生的可能。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方能理解所谓“永久的和平时日”(F.101):这是一种以罗马统治为前提的和平,它实际上意味着罗马对其他民族的吞并,而这也是罗马人正义德性的真正含义。正义既不等同于战争,也不等同于和平,它有另外一个名字——“罗马的统治”(Imperium Romanum)。

▲ 《劫夺萨宾妇女》
雅克·路易·大卫 绘,1799年
“帝国”为罗马的命运
现在,正义的问题似乎已经弄清楚了,在《编年纪》的寰宇中,罗马统治就等同于正义。然而,我们的探究并不能够止步于此。在获得这定义的同时,我们在前文未能获得解答的关键性问题终于能够再次被提出:《编年纪》中的罗马人通过怎样的政治思想秩序,才使自己的所谓正义获得合理性?换言之,罗马帝国的正义性以何为支撑?在恩尼乌斯笔下,“帝国”或曰“统治”似乎是罗马人注定的命运。“命运”这个词首次出现,是在下面这个残篇中:
女儿啊,首先,你所生育的[孩子]会历经艰险;
之后,命运将会自河流中再次降临。(F.44-45)
这个文段出自罗马建城者罗慕路斯的母亲伊利亚的梦境,在梦中,她被战神玛尔斯掳走,随后与她的父亲埃涅阿斯相见。埃涅阿斯告知伊利亚,众神给予她的儿子“命运”。一般认为,这里的命运,指的便是罗慕路斯建立罗马,征战四方,并最终因其伟大的功绩而成神。然而,细究这段文字,我们很容易发现,“命运”一词并无确定的主语。在此处,从河流中降临的命运,既可以指罗慕路斯兄弟的功业,也可以指罗马受台伯河水的养育而富饶。正如下面这个不定残篇所表现的:
而河流用巨手托起罗马人(F.581)

▲ 古罗马钱币上的罗慕路斯像
从河流中升起的不仅仅是罗慕路斯的命运,也是罗马自身的命运。那么,罗慕路斯和罗马的命运如何?让我们首先将目光转向罗马的建国时刻。现存的残篇聚焦于一场气势恢宏的鸟占,它在西塞罗的作品中相当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这时,原本明亮的天体隐入了沉沉的黑夜。
接着,一束澄明的光射了出来;
此时,自山巅之中,一只极美的神鸟振翅而出,远远地向左飞去,
同时,金灿灿的太阳显露出来。
十二只飞鸟的神圣身躯自天空而下,
飞往美丽而吉祥的神域。
看到这些,罗慕路斯通过鸟占,
获得了统治的基础和坚固的王座。(F.84-91)
古罗马一直有鸟占的传统,鸟是神圣的象征。明亮的天体隐去,“澄明的光”却显露出来,“投射其自身”,可见这光并非来自日月,而是出自别处。伴随这光,一只神鸟展翅高飞,这之后,隐去的天体再现,神鸟齐飞。场景变换,从明到暗,从暗复明,明暗之间,人间也已悄然变换。我们可以看到,通过这样恢弘场景的描写,恩尼乌斯赋予了罗马的建城和命名极强的神圣色彩。
实际上,恩尼乌斯一直致力赋予罗马神圣性,这集中表现在他对罗慕路斯神性的刻画上。在《编年纪》中,罗慕路斯不仅是众神择定的命运之子,还是战神玛尔斯的儿子、维纳斯女神的重孙。并且,现存残篇明确表明,在恩尼乌斯笔下,罗慕路斯死后升入了天空,和众神生活在了一起。在这些情节中,恩尼乌斯极力刻画这位罗马建城者的神性,赋予他的建城活动神义的色彩,从而使罗马本身具有了神圣性。若要领会这一神圣性的内涵,我们首先需要关注罗慕路斯的人间活动。在《希腊罗马名人传》中,普鲁塔克曾这样概括罗慕路斯一生的功绩:
罗慕路斯……强迫敌人拆毁和夷平自己的家园,并将自己掺合到征服者当中去……白手创业、建立新邦,随后即为自己夺取疆土、创建国家、君临王国、兼并部族、谋获联姻和订立宗盟……在战争中征服诸国、摧毁城邦、降伏国王,击败统帅。

▲ 罗慕路斯将战利品献给朱庇特神庙,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 绘,1812年
根据这一记载,罗慕路斯的一生无疑是对外征战的一生,而他的对外征服正是罗马对外征服的起点。正如前文所说,神圣的罗慕路斯的行为具有神义色彩,这意味着,作为罗慕路斯征服活动的延续,罗马的对外征服必然神圣正当。换言之,是神赐予了罗马征服和统治整个寰宇的命运。不过,在恩尼乌斯笔下,这一命运绝非残忍的征服,恰恰相反,它代表着光明的新生。在罗慕路斯的悼文中,对此有清晰的呈现:
哦,罗慕路斯,神圣的罗慕路斯,
你是神明所降的国家的守卫者!
父亲啊,赐生者,神的后裔!
你将我们带入了光的领域。(F.107-110)
在这段悼文中,有两处格外需要留意。一是“赐生者”这一称呼,二是“带入光的领域”这一表述。在拉丁文中,动词“facio”既可以表示“生产”,也可以表示“给予光明的领域”,它被用来表达一个生育的过程。尽管此处的“赐生者”的拉丁文并非“facio”,我们仍能够借此获得更进一步的理解。赐生者罗慕路斯将罗马人带入了光的领域,这很可能意味着,从政治生命的角度而言,罗慕路斯所带来的全新的政治生活方式给予了人们新生。正如前文所说,“罗马”绝非一个以血缘为限制的政治单元,它从建立之初便具有可加入性。在《编年纪》中,从“人”到“罗马人”的转变不仅仅是一个身份上的转换,它意味着在“光之领域”重生。而罗马人的神圣征服活动,将这新生带向了整个寰宇,赐予地中海世界的所有民族,正如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中所说:
罗马人,你当记住,用自己的权威统治万民,
你的特长在于:以和睦方式移风易俗,
怀柔臣服者,用战争征服不服从者。(6.851-853)
罗马人的命运是“统治”的命运。恩尼乌斯通过赋予罗慕路斯神圣性,使罗马的统治命运具有了神义的支撑。可以说,自罗慕路斯在台伯河畔建立罗马城始,命运便始终站在罗马人的身边。然而,如果简单地将罗马人实现统治、征服世界归结为命运的庇护,那便有违了恩尼乌斯的本意。正如前文所说,战争德性是命运拣选统治者的标准所在,若罗马失去德性,命运女神也可能放弃罗马:
在战争中,很多事在一日间发生,
再一次,许多命运偶然地沉沦
幸运决不会永远跟从一人。(F.258-60)
命运的善变是历史中永恒的话题。恩尼乌斯用整整十八卷的篇幅赞美罗马人的战争德性,使罗马的统治命运成为最具神圣正当性的、世界历史的终点。由此,我们终于窥得恩尼乌斯教诲的全貌——命运使有战争之德者统治寰宇,而这有德者便名为“罗马”。
结 语
在《编年纪》中,恩尼乌斯将“战争德性”作为被命运选择的唯一标准,并将虔敬、守法、明智、勇敢的战争德性赋予罗马公民。由此,罗马帝国的统治获得了神圣的正当性。不过,命运选择有德之人的思想并非是古代西方所独有。在《诗经·大雅·文王》中,有“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在周人眼中,命与德之间具有神秘的联系,若要天命不离弃周,就必须“修德”,以自己的行为“求福”。然而,周人之德和恩尼乌斯笔下的“德性”,在内容和取向有巨大的差异。周人之德的含义,在《左传》中有比较生动的展现:
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德矣。
周人之德并非一个政治体对模范公民的要求,它既在世间之内,也出世间之外。而恩尼乌斯笔下罗马的德性,是一种被包含在政治体之内的,严格的公民德性,这种德性格外强调战争。在这一意义上,这两种定“命”之“德”完全不同。作为历史上罗马学校的教材,《编年纪》中对战争的赞扬和对政治体中人的过分强调,必定深深烙印在罗马后辈的内心,而罗马的命运,或许也曾由于恩尼乌斯的诗文而有所转向。
作者、译者简介
作者恩尼乌斯(公元前239—前169年),古罗马共和国时期的重要诗人,被视为古罗马文学的奠基人之一,以其史诗《编年纪》(Annals)著称。
译者刘靖凡,中国人民大学古典文明研究中心,研究方向为古希腊罗马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