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伯罗奔半岛战争志
[古希腊]修昔底德 著
[美]列奥·施特劳斯 疏
李世祥 译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7月

“经典与解释·古今丛编”丛书
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
古典学研究室 编
主编 刘小枫 贺方婴
内容简介
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半岛战争志》是古希腊经典中的翘楚之一,目前国内虽然已经有三个译本,但译文的信达雅仍有推进的空间,尤其注释方面值得增补学术性的注释。本译稿以牛津大学出版社1942年古希腊语校勘本为底本,同时参考多种笺注本、英译本、法译本和中译本。此外,译者选用美国古典学大家施特劳斯(Leo Strauss)关于修昔底德的相关研究成果作为注疏,以期有助于读者对修昔底德有更为深入的理解。

▲ 修昔底德(Thucydides,约前460—约前400)
目 录
中译本说明/1
第一卷/1
第二卷/102
第三卷/180
第四卷/256
第五卷/342
第六卷/412
第七卷/485
第八卷/547
内文试读
中译本说明
《伯罗奔半岛战争志》是施特劳斯(Leo Strauss)生前最后一次完整讲授的著作。1972年至1973年的秋季学期,施特劳斯在美国安纳波利斯(Annapolis)的圣约翰学院(St. John’s College)再次讲授修昔底德,共有17次课。此前,施特劳斯还在该学院讲授了柏拉图的《法义》和尼采的《善恶的彼岸》。在生命最后的时光中,施特劳斯把目光重新落到了柏拉图、尼采和修昔底德身上。施特劳斯关注柏拉图和尼采比较容易理解,但他为何如此关注修昔底德?毕竟早在10年前,施特劳斯在芝加哥大学政治学系就已经讲过修昔底德。

▲ 施特劳斯(Leo Strauss,1899—1973)
对西方人而言,修昔底德可谓影响深远。他是史学研究中“历史科学”的开创者,是国际政治理论中“现实主义”的鼻祖。英国思想家休谟(David Hume)称,修昔底德的第一页即是“真实历史的开端”。德意志史学家兰克(Leopold von Ranke)认为,修昔底德剔除了传说与虚构,全力查明“过去实际发生事件的真相”。美国国际政治学者摩根索(Hans J. Morgenthau)则引用修昔底德著作中的论述来论证现实主义的一个重要观点,即“利益是政治的精髓,不受时间和地点的影响”。
对于这些说法,施特劳斯不无保留。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相比,修昔底德确实站在城邦之中来看待政治生活,按照政治生活本来的样子去认真对待政治生活。其著作呈现了现实中的城邦、政治家、军事指挥官、民众和民众领袖,呈现了政治生活的复杂、残酷、血腥和肮脏。
在西方产生的为数不多的伟大史家中,修昔底德被认为是最具政治性的史家,是所有时代中最伟大的政治史家,他最充分地理解并表达了政治生活的本质。
这句话隐含的意思是,对人世而言,真正重要的是政治史而非经济史或文化史。修昔底德只讨论政治,城邦间的战争、外交以及城邦的内乱,闭口不谈哲学、绘画、雕塑、肃剧和谐剧。

▲ 霍布斯翻译的《伯罗奔半岛战争志》书影,1629年
施特劳斯承认修昔底德“最具政治性”,但并不意味着他赞同把修昔底德视为“历史科学”和“现实主义”的鼻祖。恰恰相反,施特劳斯如此重视修昔底德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通过重新解读修昔底德来纠弹“历史主义”和“现实主义”。
所谓“历史主义”,通俗一点说,就是要回到其历史处境去看待一个事件、一个人乃至一种思想,并坚称,只有如此,我们才能认清真相、发现真理。“历史主义”与“历史科学”背后的实证主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实证主义把“现代科学视为知识的最高形式”,使用自然科学的方法来改造有关人类事务的学问,使之成为“社会科学”。“历史科学”则是“历史”经过这种改造后的新称号,其重要特征就是事实与价值的分离,因为自然科学的方法是无法做出价值判断的。但“事实与价值的分离”本身就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价值判断,而历史主义造成的严重后果是使人的视野丧失了整全和永恒。
如果说历史主义掏空了精神的永恒属性,使人陷入虚无,现实主义则是搁置甚至放弃道德评判,把正义剔除出政治世界,主张“利益即权力”。在现实主义者眼中,我们应该“如其所是”地看待这个世界,而不是“应其所是”。在国际政治中,各个国家政治行动的最终基点是利益而非正义,因而在理解和处理国际政治时应将道德问题和政治问题分割开来。
这两种主张都把修昔底德作为支撑自己观点的理论权威,但施特劳斯明确表示,二者都是对修昔底德或有意或无意的误读。修昔底德既非历史主义者,更不是现实主义者,在他的视野中,永恒和正义都赫然屹立。
修昔底德记叙的是一场特殊的战争,一场公元前431年至404年在古希腊两大城邦之间发生的战争。他想让后人铭记他亲眼目睹的这场宏大运动及其所带来的深重苦难,但修昔底德的抱负显然不止于此。修昔底德致力于从个别事件中看到普遍事物,通过特殊性来揭示一般性。亚里士多德认为,诗歌比历史更哲学,理由是诗歌描述的更具普遍性,历史记述的只是具体事件(《论诗术》1451a36-b11)。而修昔底德撰写的却是一部具有哲学智慧和普遍性蕴含的史书:
最重要的是,在修昔底德所叙述的个别事件中,以及通过这些个别事件,他的确让我们看到了普遍事物:正是由于这一原因,他的著作才会是所有时代的财富。因此,基于亚里士多德的评论,人们不得不说,修昔底德不是一位纯粹的史学家,而是一位史学家—诗人。(《城邦与人》,页153)
正是由于这种普遍性,这种一般性,修昔底德才超越了他所在的具体历史处境,把视野拓展至整全和永恒,才有底气宣称自己的著作将是穿越时空“垂诸久远的财富”。

修昔底德直面政治现实,通过记叙米洛斯对话呈现了政治现实中的“强权政治”原则。不过,他记叙政治现实并不等于他就是一名现实主义者。在比较马基雅维利与修昔底德时,施特劳斯指出,“强权政治”出自修昔底德笔下的人物,是雅典使节在米洛斯阐述的邪恶学说,马基雅维利却胆敢在书中以自己的名义来表述这种邪恶的政治思考。尽管一些现代读者都会从修昔底德和马基雅维利著作中读出所谓“现实主义”的主张,但修昔底德从未质疑过高贵相对于低贱所具有的内在的优越性。当高贵被低贱所毁灭时,《伯罗奔半岛战争志》会在读者心中激起一种悲伤,而马基雅维利的书从未唤醒过这种悲伤。
修昔底德的文风庄重、静穆、冷峻,他以第三人称的视角来叙述史实,对自己的不公遭遇不做任何申辩,对自己的情感保持着理性克制。尽管如此,面对科尔基拉内乱的人间惨剧,修昔底德还是做了篇幅相当长的评述,痛陈内乱在城邦中造成的政治伦理沦丧。“由于内乱,希腊出现了各种恶行。只有高贵品性才拥有的淳朴由于被嘲笑而消失。(3.83.1)”在分析这一章节时,施特劳斯说了这样一番话:
在反思内战如何影响了人们的评判方式和行动方式时,修昔底德最明确、最全面地展示了自己的品味。这些方式已彻底堕落。这种堕落表现为,它抛弃了传统的赞扬和谴责,也拋弃了传统的行为方式。这种堕落也体现在大胆及其类似精神对节制及其类似精神的全盘胜利。(《城邦与人》,页158)
施特劳斯提到了修昔底德的品味,而这一品味的核心是节制。修昔底德曾提及喀俄斯人是唯一将繁荣与节制结合起来的部族(8.24.4),还曾称公元前411年的雅典政制是他所经历过的最好的政制,因它对“对少数人和多数人做了适度地混合,使城邦从恶劣的形势中振作起来”(8.97.2)。在修昔底德的词汇表中,“适度”实际上是“节制”的另一种表述。施特劳斯认为这是修昔底德最为重要的判断,并据此得出一个同样重要的结论:
在因惊恐而感到沮丧之时,雅典人才变得节制并建立了一种节制的政制,是灾难才导致他们这么做。而斯巴达人则在繁荣中保持着节制,这要归功于他们稳定而又节制的政制,这种政制培育了节制。修昔底德的品味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一致。(《城邦与人》,页256)
在西方现代政治理论框架中,修昔底德是古典现实主义的代表,而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是古典理想主义的代表。施特劳斯居然认为二者归根结底拥有相同的品味:节制。这一结论隐隐约约指向了另一位现代哲人。
与1962年的讲稿相比,施特劳斯在1972年对修昔底德的讲授有一个引人注目的不同点。他在1962年只字未提尼采,而在10年后的17次课中,施特劳斯有4次课提到了尼采,即第3课、第4课、第10课和第17课。尼采的名字在第4次课上出现的次数最多,施特劳斯谈到尼采对柏拉图的批评,特别提及《偶像的黄昏》中“我感谢古人什么”一章。在尼采眼中,柏拉图枯燥无味,其对话“极其自负和幼稚”。但让人不解的是,在讲授修昔底德的课堂上,施特劳斯却没有详细阐述尼采接下来对柏拉图与修昔底德的对比:
让我从一切柏拉图主义那里获得恢复,嗜好和疗养的,在任何时候是修昔底德。修昔底德、也许还有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由于它们的绝对意志,即毫不自欺,在现实中而非“理性”中、更非在“道德”中看待理性,它们与我自身最为相近……为了进入生活而受到文理中学的训练,而作为报酬,这个“受到经典教育的”青年人赢得的是希腊人那可怜的对于理想的粉饰。可没人能比修昔底德更彻底地治疗这种粉饰。人们得一行一行地翻阅他,像读他的文字那样清晰地读懂他的隐念:很少有这样富有隐念的思想家。智术师文化,可以说实在论者文化,在他身上得到完满的体现:这个无比珍贵的运动,正处在苏格拉底学派的道德和理想欺骗正四处爆发之当口。希腊哲学是希腊人本能的颓废:修昔底德是古代希腊人本能中那强大、严格和硬朗的事实性的伟大总结和最后呈现。面对现实的勇气最后区分了修昔底德和柏拉图这样的天性:柏拉图是现实面前的懦夫,——所以他遁入理想;修昔底德能掌握自己,所以他也能掌握事物……
关于修昔底德与柏拉图的关系,尼采的主张对施特劳斯的基本观点提出了强有力的挑战。柏拉图逃避了政治现实,他和他的老师苏格拉底所开创的希腊哲学使希腊人的本能变得颓废、软弱。修昔底德却直面政治现实,提醒人们注意希腊人身上的“强大、严格和硬朗”,治疗柏拉图所构建的理想的粉饰。为了突显修昔底德与柏拉图的对立,尼采甚至将修昔底德与智术师、马基雅维利置于同一战线。

▲ 尼采像,(德)柯特·斯德爱维意因 绘
对于尼采这样一位强劲的思想对手,施特劳斯不得不严肃对待。仅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或多或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在最后的岁月里要重新讲述柏拉图、尼采和修昔底德。至于施特劳斯是否有效应对了尼采的挑战,这仍是一个问题,留待有心的读者从施特劳斯的注疏中自己寻找答案。
米洛斯对话(《战争志》5.84-113)
84
[1]次年夏,阿尔喀比亚德率20艘船抵达阿尔戈斯,逮捕了可疑者和同情拉刻代蒙人的阿尔戈斯人,共计有300人。雅典人把他们关在自己控制的附近岛屿上。
雅典人又发动对米洛斯岛的远征,包括雅典人的30艘船、喀俄斯人的6艘船、勒斯波斯人的2艘船、雅典人的1200名重装步兵、300名弓箭手、20名骑射手,还有由盟友和岛民组成的约1500名重装步兵。[2]米洛斯人是拉刻代蒙人的殖民者,不愿像其他岛民一样臣于雅典人。起初,他们不支持任何一方,保持中立,但后来雅典人蹂躏他们的土地,迫使其开战。

▲ 米洛斯(紫色)、提洛同盟(橙色)和伯罗奔尼撒同盟(绿色)
[3]雅典人派兵驻扎在米洛斯,指挥的将军是吕科墨得斯(Lycomedes)之子克勒俄墨得斯(Cleomedes)、特伊西马库斯(Teisimachus)之子特伊西阿斯(Teisias)。他们在破坏土地前派使节向米洛斯人提出建议。[4]米洛斯人不让使节向民众发言,只告诉他们向执政官员和少数人陈述来访原因。于是,雅典使节做如下发言:
85
[1]雅典人:“不让面对民众讲话,这明显要防止我们用持续的、无可辩驳的说服性言辞欺骗民众(我们知道,这正是只许我们向少数人发言的用意)。在座的诸位为什么不接受更可靠的保障措施:不是用一次发言阐明所有问题,而是进行质询,双方对演说中的某个问题不满意时可进行回复?你们要先告诉我们这一提议是否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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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米洛斯议事会的委员们答复说:“没人会反对心平气和地指教的公正性。但战争就在眼前,不是未来之事,这显然与你们的建议相悖。我们看到,你们来这里是要做辩论的裁判,而磋商的结果可能是:如果我们用正义赢得辩论,不屈服,那就是战争;如果输掉,我们就会被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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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雅典人:“如果你们来讨论是出于对未来可能发生之事的疑虑或其他任何目的,而不是根据眼前的形势就城邦的安全进行讨论,我们就停止;如果后者是你们的初衷,我们就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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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米洛斯人:“置身这一处境的人诉诸于多种论证和想法,这很自然,也可以理解。但这次会谈关乎生存,如果你们愿意,就这样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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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雅典人:“我方不会用漂亮的言辞长篇大论地发表让人不信服的演说,宣称由于推翻波斯人我们有权统治,或者现在进攻你们是由于我们受到了不义。我们希望,你们不要认为通过说这些来说服我们(比如,尽管是拉刻代蒙人的殖民者但你们没有参加他们的行动,或者你们并没有对我们行不义),而是根据双方的真实的想法处理切实可行的可能性。你我都明白,只有双方实力相当,正义才能在人的言辞中得到裁定,强者为所欲为,弱者忍气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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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米洛斯人:“我们认为,这完全是利害考量(我们被迫从利益的角度发言,因为你们把利益而非正义作为谈话的基础)。你们不要摧毁共同之善,危险中的人应有权求助公平和正义,即便不是确切地合乎公平和正义,他们仍可通过说服来求助。这也与你们密切相关,当遭受挫折时,你们会成为最严厉报复的范例。”

91
[1]雅典人:“至于我们的帝国,如果终结,我们也不气馁。至于统治他人的人,像拉刻代蒙人(尽管我们不是在与他们争辩),被他们征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属邦打败,这些人攻击并战胜统治者。[2]冒不冒这个危险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自己帝国的利益,我们想说的是,也是为了你们城邦的生存。我们想统治你们,但不想给自己造成麻烦,你们活下来对双方都有好处。”
92
[1]米洛斯人:“我们做奴隶,你们做主人,这怎么会对我们有好处?”
93
[1]雅典人:“因为屈服使你们免遭灭顶之灾,我们会从不毁灭你们中获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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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米洛斯人:“因此,你们不允许我们保持和平,做朋友而非敌人,不与任何一方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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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雅典人:“不,因为你们的敌对比友好对我们造成的损害更小。我们的属邦把你们的友好视为我们软弱的证据,而把你们的仇视看作实力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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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米洛斯人:“你们的属邦多是殖民者,还有一部分是先叛离又屈服。把与你们没关联的人归入同一类,你们的属邦认为这合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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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雅典人:“他们认为,任何一方都缺少正当的理由,实力使一些人获胜,恐惧使我们没去攻击他们。除了扩张帝国,征服你们还使我们安全,尤其是,由于比其他岛民还弱小,你们无法战胜海洋的主人。”

▲ 古希腊三桨战船作战场景,绘于十九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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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米洛斯人:“但是,你们认为没有其他方法使你们安全吗?你们不让我们讨论正义,努力说服我们顺从合乎你们利益的事情。我们必须要敦促你们做合乎我们利益的事情,努力说服你们,如果这碰巧也合乎你们的利益。你们将使现在中立的城邦变成敌人,他们看到我们的结局会得出结论说,你们有一天也会攻击他们。这样,你们不仅会增加已有的敌人,还会使从未想与你们为敌的城邦成为敌人。”
99
[1]雅典人:“让我们害怕的人不是大陆上的人而是一些岛民。大陆上的人享有自由,很长时间内不会采取防范措施。岛民则是像你们这样在帝国之外或在帝国的压制下愤愤不平。这些人最容易采取不理性的举动,使他们自己和我们都处于可预见的危险中。”
100
[1]米洛斯人:“如果你们甘愿冒极大的危险以免失去帝国,被奴役者肯定会努力消灭帝国。如果面对被奴役不尽全力抗争,我们这些仍享有自由的人就太卑劣、怯懦了。”
101
[1]雅典人:“不是,如果你们明智地考虑。这不是关乎你们男子气概的势均力敌的竞赛,不会让失败者受辱,而是自我保存的问题,不要抵抗比你们强大得多的人。”

▲ 《雅典卫城》
利奥·冯·克伦泽 绘,1846年,慕尼黑博物馆 藏
102
[1]米洛斯人:“但我们知道,机运在战争中有时一视同仁,而非根据双方的人数来分配。对我们来说,屈服意味着立即没有希望,但只要采取行动,就还有屹立挺直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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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雅典人:“希望,一种对危险的安慰,可能伤害但不会毁灭那些有实力的人。对那些冒险把一切押在希望上的人(希望本性上是奢侈的),只有当遭受挫折时,他们才能认识到希望的本性,希望使其届时找不到任何防范的办法。[2]你们是弱者,在此紧要关头,但愿你们不要选择遭受这种命运,也不要像普通民众,在仍然可能通过人力解救自己时,一旦在不幸中失去切实的希望,就转而求助不切实的东西,预言、神谕诸如此类,与之相伴的希望却使人毁灭。”
104
[1]米洛斯人:“我们认为(你们也知道),人很难对抗实力和机运,除非机会均等。但我们相信,关于机运,神法不会使我们机运较差,因为我们是作为正义者对抗不义者。关于实力,与拉刻代蒙人结盟弥补了实力的不足。迫于荣誉和亲族关系而非其他的原因,他们也会来援助。因此,我们的信心并不完全是不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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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雅典人:“关于神的善意,我们认为自己并不比你们差。我们的主张和做法并不违背人们对神的信仰或人彼此间的意愿。[2]对于神和人来说,其自然的必然性是凡在实力所及的地方就会进行统治。我们不是开创这一法则的人,也不是最早实践的人。我们发现了这一业已存在的法则,预计它还会永远存在。我们现在只是运用这个法则,知道你们或其他人如果有像我们一样的实力也会做同样的事。[3]就诸神而言,我们没有理由害怕会处于不利地位。但关于对拉刻代蒙人的期望,你们相信他们出于羞耻感会来帮助你们。我们祝福你们的天真,但不嫉妒你们的愚蠢。[4]涉及自己的事务或城邦的习俗时,拉刻代蒙人具有最伟大的德性。但涉及到别人,简而言之,在我们的经历中,拉刻代蒙人最显著的特点是把快乐视为高尚,把合乎利益的事视为正义。这一方式并不鼓励你们现在对获救抱有不理性的希望。”

106
[1]米洛斯人:“但这些恰恰使我们最为相信,拉刻代蒙人基于自己的利益不会背叛他们的殖民者米洛斯人,否则会失去希腊朋友的信任,这只有利于他们的敌人。”
107
[1]雅典人:“你们难道不认为利益凭靠的是安全而以正义、荣誉行事有危险吗?拉刻代蒙人是最后一个冒这种危险的人。”
108
[1]米洛斯人:“但我们相信,拉刻代蒙人更愿意为了我们冒险,这比其他情况更安全。从现实的角度讲,我们靠近伯罗奔半岛;由于有共同的血缘,我们比其他人更值得信任。”
109
[1]雅典人:“对于参加战斗的人来说,安全显然不是源自寻求援救者的善意而是在行动中拥有强大的实力。拉刻代蒙人甚至比其他人更关注这一点(无论如何,由于对自己城邦的军力缺乏信心,他们攻击邻邦时总与许多盟友一起来)。我们是海洋的主人,他们不可能跨海到这个岛屿来。”
110
[1]米洛斯人:“拉刻代蒙人可能会派其他人来。克里特海很大,控制海洋的人进行封锁要比悄悄跨海的人躲避封锁更困难。[2]即使失败,拉刻代蒙人会进攻你们的本土,进攻布拉西达斯没有攻打过的其他盟友。你们将不得不为自己家的土地和盟友的土地而战,不会再去侵占不属于自己的土地。”

▲ 斯巴达将军布拉西达斯
111
[1]雅典人:“这种情况可能会发生,但你们不是不知道,正如你们的经验所表明,围城的雅典人从未因害怕别人而撤兵。[2]但我们关心的是,你们说商讨保全,却在讨论中没有提一个词让人有信心认为能得以保全。你们最有力的论证依靠的是对未来的希望,你们现在的力量太少,无法战胜相对抗的力量。你们的头脑完全是非理性,除非能做出更明智的决定。[3]你们不要陷入羞耻感,这会使身处危险、面对侮辱的人毁灭。在许多情况下,清楚预见到即将陷入危险的人被称为“侮辱”一词的魔力所征服而置身无法补救的灾难,由于愚蠢而非不幸招致更大的侮辱。[4]如果听取建议避免这一结果,你们不会认为以温和的条件向最强大的城邦屈服是羞耻,即成为盟友、保有自己的土地、缴纳贡赋。在战争与安全之间做选择时,你们不要争强好胜地选择更糟的结果。不屈服于平等的人,恭顺地对待更强大的人,温和地对待弱小的人,这是最安全的途径。
[5]好好想想,我们退场后,你们要记住你们谈论的是母邦,你们只有一个母邦,它的得救或毁灭取决于你们的这一决定。”
112
[1]雅典人说完这些话退场,米洛斯人留下来并做出与此前反驳相一致的决定,其答复是:
[2]“雅典人,我们没有改变此前的想法,不愿使居住了700年的城邦丧失片刻的自由。我们将信任诸神的好运(诸神让城邦保存至今)和人(拉刻代蒙人)的帮助,我们将尽力拯救自己。[3]我们请求你们让我们成为朋友而不是任何一方的敌人,签订适合双方的和约然后撤离我们的土地。”

▲ 今日米洛斯岛鸟瞰
113
[1]这就是米洛斯人的答复。雅典人结束磋商时说:“从这些考虑来看,我们认为你们是唯一觉得未来比眼前形势更清晰的人,一厢情愿地把不确定的事情当成现实。把一切都压在拉刻代蒙人、机运和希望上,你们将毁掉一切。”
(注释从略)
作者、讲疏者、译者简介
作者修昔底德(约公元前460—前400年),出身于雅典名门望族,因战争中指挥失利则被流放20年,于公元前404年左右返回雅典。修昔底德以其《伯罗奔半岛战争志》而与希罗多德、色诺芬并列为古希腊三大史家之一。
讲疏者列奥·施特劳斯(Leo Strauss, 1899—1973),原芝加哥大学政治哲学教授,古典学大家,被视作20世纪极其深刻的思想家。他对经典文本的细致阅读与阐释方法,构成了20世纪解释学的一个重要发展:他的全部政治哲学研究致力于检讨西方文明的总体进程,强调重新开启古人与今人的争执,并由此审视当代思想的种种潮流。其代表作有《迫害与写作的技艺》《城邦与人》《什么是政治哲学》等。
译者李世祥,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文学博士,译著有《什么是政治哲学》(合译)、《无知之勇》、《修昔底德与政治秩序》、《凯撒的剑与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