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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宫志翀《人为天生:康有为三世说研究》
2025-05-05
   
来源:古典学研究


人为天生

——康有为三世说研究

宫志翀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4年11月

(丛书:三联·哈佛燕京学术丛书)

  

内容简介

  在近代思想史上,康有为是个饱受争议的人物,他既是“传统的叛逆者”,又颇具保守主义气质。也因此,如何展现其思想的复杂性成了康有为研究的重要突破口。本书围绕康有为的思想核心三世说展开,将康氏放到整个经学传统中进行理解,揭示康有为如何在继承经学传统的同时,又极大突破了传统经学,从而自成一套大同理想建构。

  作者认为,三世说建立在“孔子改制”和“人为天生”这两种理论上,二者皆是经学史上湮没已久的古老学说,因着康有为对经学的执守而被重新发掘,并被推进为更激烈的形态。“孔子改制”说奠定了三世说的形式与性质,也给三世说蒙上了历史哲学的色彩。而书中重点发掘的“人为天生”,则充实了三世说的内涵,特别是大同理想的建构;在“人为天生”维度下作为更好存在方式的“大同法”,与适用于据乱世的“小康法”,构成了三世说内部极具深意的张力。而《大同书》初稿完成后,在世运突进的刺激下,康有为针对三世说乐观激进的历史进化主义,进行了一系列理论调整,通过面对现实、悬置大同理想,消解了三世说的历史进化面向,使三世说复归为一套政治哲学分析框架。

  全书展示了近代中国的文明变局和经学传统的思想资源,在康有为这里产生的碰撞。康有为不再是传统颠覆者,而是一位站在古今之变的关口,守护文明传统并重构文明价值的“经师”,通过把传统提炼为一种知识和价值的体系,使之有思想的力量消化和应对现代世界带来的冲击、应对中国当时的文明危机。

  

目录

  导论 阅读康有为

  上部 三世说的性质:以“孔子改制”为中心

  第1章 “改制教主”:孔子的新形象

  一 孔子形象的传统勾勒

  二 天命退隐、圣王湮没:从“诸子改制”讲起

  三 文明:重构“改制”的主题

  四 教主:重构“王”的意义

  小结 文明教主、经学革命与三世说

  第2章 重塑六经的性质与地位:以康有为《春秋》学为例

  引言 文明变局与经学的危机

  一 “《春秋》在义,不在事与文”

  二 “身行乎据乱,而心写乎太平”

  小结 三世说:经学作为政治哲学

  第3章 “文明进化”:历史哲学色彩的形成

  引言

  一 “改制”、“进化”与经史关系的重构

  二 三世说的历史解释功能

  小结 三世说的“退化”可能

  中部 三世说的内容:以“人为天生”为中心

  导论 “人为天生”:康有为大同思想的根基

  引言

  一 “人为天生”说的形成

  二 “人为天生”的性质转变

  三 传统“人为天生”说提供了什么?

  四 古今之变:天人关系与文明秩序

  第1章 平等与政治的消解:以“君臣”为中心

  一 平等:古今的连续与裂变

  二 经学传统中的尊卑与平等

  三 大同建构:普遍的平等与“君臣”的消解

  小结

  第2章 独立自由与共同生活的消解:以“夫妇”为中心

  一 独立自由:从康有为、严复的倡导与忧虑说起

  二 经学传统中的共同生活与独立自由

  三 大同建构:绝对的独立与“夫妇”的消解

  小结

  第3章 “天下为公”与家庭的消解:以“父子”为中心

  一 家与私:近代以来批判传统的一条主线

  二 经学传统中的仁与孝、公与私

  三 大同建构:新的“天下为公”与“父子”的解纽

  小结

  第4章 文明进化与人性的成全

  一 性情与王教:从董仲舒的人性论出发

  二 孟、荀人性论的分判与整合

  三 从性恶到性善:文明进化对人性的成全

  小结

  下部 三世说的困难:目标、道路与尺度

  第1章 脆弱的大同

  一 人本院的意义与任务

  二 胎教与人性

  三 生育:大同的头等困难

  小结 从“天生主义”之梦返回

  第2章 道阻且长:通往大同之路

  一 《大同书》的“实践”意图

  二 游移的路线图

  三 大同离我们有多远?

  小结 褪去历史哲学的色彩

  第3章 难以把握的进化尺度

  一 从“温故知新”说起

  二 三世进化的尺度困难

  三 民初“共和乱局”下三世说的调整

  小结 永恒的“升平世”:一种理解的可能

  结语 从康有为重新认识经学及其现代处境

  参考文献

  

书摘

“文明进化”:康有为“三世说”历史哲学色彩的形成

  康有为秉“孔子改制”这一“利刃”进入六经,将当中的义理价值悉数判分与重构,用类型化的方式,构造出一道治法的上升阶梯。对此我们概括为,三世说具备了一个政治哲学的内核框架。不过,三世说的用意不止于解释经典及建构理论。它与时代的脉动紧密呼应着,从而表现出一种历史哲学的面貌:勾勒人类文明进化的方向与道路,标示出中国及各国在这条道路上的位置。本章即探讨三世说形成历史哲学色彩的原因。

  此前,对三世说最常见的看法是说其受到了西方进化论的影响,但多是空泛的推断,难以落实到严格的证明。近来,茅海建通过细密的考察,证实了:

  “‘大同三世说’源自‘孔子改制说’。……‘大同三世说’与源自西方的进化论,是外形有相似之处而学理并不相通的两种学说。”

  因此,我们就必须重新认识三世说的独创性,尤其要重视康有为的“自白”和梁启超的“见证”。

▲ 康有为(1858—1927)

  例如,康氏自叙“吾学三十岁已成,此后不复有进,亦不必求进”,落实在三世说的形成上来看,这就不是一句狂言。毕竟这成为他思想的主干后,不再有大的调整。再如,万木草堂时期,康有为对西方的政治思想、哲学理论还几乎一无所知,却在讲授三世说时强调:

  “若等无诧为新理,西人治此学者,不知几何家几何年矣。……此必西人之所已言也。”

  及至1904年,他来到诞生了达尔文、赫胥黎、斯宾塞的英伦,在游览自然博物馆后,他相当坦荡地称:

  “二生之说,在欧土为新发明,然鄙人二十余年未读一字西书,穷推物化,皆在天人自然之推排,而人力抗天自为之,已与暗合,与门人多发之。故于二生但觉合同而化,惟我后起,既非剿袭,亦不相师。惟二生之即物穷理发挥既透,亦无劳鄙人之多言也。东海西海,心同理同,只有契合昭融而已。”

  这些都透露出他对自己理论的极强自信。

  梁启超的侧面见证也很有说服力,他以客观态度数次表示康氏思想是自出机杼。1901年的《南海康先生传》谓:

  “先生未尝读诸氏之书,而其理想与之暗合者甚多。……所述者,则皆先生之言,而毫不敢以近日所涉猎西籍附会缘饰之,以失其真也。此等理想,在今日之欧美,或不足为奇,而吾独怪乎先生未读一西书,而冥心孤往,独辟新境,其规模如此其宏远,其理论如此其精密也。”

  1904年《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谓:

  “南海则对于此种观念,施根本的疗治也。三世之义立,则以进化之理释经世之志,遍读群书而无所于阂,而导人以向后之希望,现在之义务。夫三世之义,自何邵公以来,久暗曶焉,南海之倡此,在达尔文主义未输入中国以前,不可谓非一大发明也。”

  事实上,梁启超才是第一批了解西方哲学、政治思想(包括社会进化论、社会主义等)的人,他同时又最熟悉康氏的三世说和大同构想,所以他区分两方的证词很值得参考。

▲ 康有为与梁启超

  所以说,构成三世说历史进化哲学面貌的原因,还须回到三世说自身的形成机制中探寻,特别是继续以经学传统为参照,展示康有为的突破与创构。对此,塑造了三世说形式属性的“孔子改制”说,仍是我们考察的中心。它的理论内核“野蛮-文明”之分,不只是价值判分的框架,也是一个文明开端处的缩影,决定了文明史的“进化”趋向。

  古代的“孔子改制”说深嵌在圣王传统当中,后者照映下的经史关系,历二千余年都大体稳定。而康有为对“孔子改制”说的重构,其实塑造了一种新的经史关系。在此意义上,我们才能理解康有为“进化”观念的独特之处和深沉用心。此外,他运用这一理论解释古今中外的文明,也加强了它作为历史哲学的色彩。

  但我们又要说明,之所以说这是一种色彩,有多方面的考虑。其中一个理由是,三世说与现代历史哲学相比,并不具备它们共通的一些属性,廓清它们之间的区别及原因,对于澄清三世说的性质也很重要。

  ……

  现代历史哲学是现代政治哲学重新筹划人类文明史的结果。所以,现代世界中的进步信念,不只来自工业革命以来科技的飞跃发展,它更根本的源头,在于现代政治哲学的基底是一种全新的模式,一种围绕“起源”的思考模式。这也可以在康有为身上得到验证。尽管作为最早渴求西方知识的人,康有为受到过强烈的震撼,对科技进步的乐观是伴随大同建构始终的声音,但是在他孕育思想体系的起点时刻,还完全没接触过西方的政治思想、哲学理论。三世进化的历史哲学色彩,同样因为它的起点——“孔子改制”学说——内含了一种“起源”的模式。

▲ 康有为《孔子改制考》书影

民国九年(1920)至十一年(1922)万木草堂丛书朱印本

  “孔子改制”这个古老学说,如何转变为具有现代的“起源”特征呢?我们一开始就强调,现代世界对中国的冲击,根本上是文明观念的冲击,进而延伸到文明史叙事的冲击。当天命退隐、圣王降为“酋长”,古代世界的历史感被颠覆了,经史关系也必然解体。康有为既直面了这些挑战,也默认了它们作为事实的无法更改。他想在现代文明史的背景下保全经典的永恒意义,保全经依旧范围万世的地位,故只能将六经委于孔子一身。康有为改造后具有如此大力量的“孔子改制”学说,显然不是一个历史的事实,却是一个必需的构想。这是现代世界洪流袭来时,唯一能庇护文明命脉的岛屿。然而,也正是如此宏大沉重的文明重任,让“孔子改制”学说构造出一种极具现代感的经史关系。它关心一个现代主题:文明如何“起源”与“进化”。

  康有为的“孔子改制”实质是“创制”,它有力量重构经学问题的方方面面。在六经制作的意义上言,是六经皆为孔子所作,圣王形象皆托古。在经史关系即文明史叙事上言,孔子以前皆荒蛮历史,文明起源于“孔子改制”的立法时刻,此后中国进入了文明史。我们看康氏自己的说法:

  “盖至孔子而肇制文明之法,垂之后世,乃为人道之始,为文明之王。盖孔子未生以前,乱世野蛮,不足为人道也。盖人道进化以文明为率,而孔子之道尤尚文明。……盖孔子上受天命,为文明之教主,文明之法王,自命如此,并不谦逊矣。”

  康氏此处使用的“文明”,已然是现代含义,而在他那里,“人道”与“文明”几乎是同义词。“人道”指人类生活,当然也就是文明生活。康有为极重视公羊学“五始”说中“人道之始”一语,但在康氏的语境下,其意义已大不同于传统。

  公羊学本来是在圣王递嬗的历史中谈这一点的。它意味着,前王德衰、礼崩乐坏致人道近于禽兽,新王制作礼乐才能重新开启人道。《春秋》开篇言此,首先是陈述一个道理,它适用于每个圣王时代。进而,这当然要落实在“《春秋》世界”中的孔子身上。不过,我们反复强调了“《春秋》世界”与历史世界的隔绝。

  但在康有为这里,当经典都是孔子的“托古”,它实际上就不能构成一个独立的经典世界。或者说,伴随着圣王传统的湮没,用“托古”说将六经汇集于孔子一身,却同时导致了经典世界的大坍缩,不足以构成对后世历史世界的照临。相反,六经被压缩进“孔子改制”这样一个支点,又被嵌入了现代的文明史坐标之中,特别是作为一个转换的枢纽,作为文明史的开端而存在。这就是康氏意义上的“人道之始”。它没有公羊先师那些复杂、幽深的考虑,它直截了当宣称孔子是唯一的起点。

  “孔子改制”的内核是政治哲学的,它是康氏判分文明价值的理论。但我们必须承认,这是它抽象的一面。在此同时,所有具体的价值被判分开来后,都被统合进一个更宽泛的框架,那就是野蛮与文明。问题在于,野蛮与文明不单纯是价值的判断,更是现代文明史的坐标。这是在现代文明史背景下,保全孔子的典范地位,不得不使用的方案,即置孔子于文明史的开端,“孔子改制”理论成为由野蛮到文明的转换枢纽。

  所以,我们在《大同书》中会看到,康氏每开启某一领域的大同建构,都首先要进行文明史的回溯。在那个从野蛮到文明的转换时刻,展现孔子的价值判断。我们每每观看到的、康氏构想出的“孔子改制”场景,都不是真实的历史,但它是典型的历史,体现着另一种意义上的“真实”:孔子真实切中了人性与文明进化的方向。

▲ 康有为《大同书》,钱定安校订本,1935年

  然而,这个文明起点的“孔子改制”学说,携带着从野蛮到文明的框架,本身就是一个“过程”。它关心文明如何起源与生成,并在此意义上讨论“进化”。只是康氏以孔子和六经来回答这一问题。答案的不同,当然使三世说不同于现代历史哲学的诸版本。但问题已然决定了答案展开的形式:三世进化是一条文明史的“道路”。尽管它可以被划分为不同的阶段,但整个过程一以贯之的动力和方向,都是从“孔子改制”中给出的。所以,“进化”的含义是“进于文明之化”。它奠基于起源处那次由野蛮进于文明之化的创制立法,后续过程的展开也都依赖于源头动力的持续作用。如果三世说是投向未来的光束,它的光源是“孔子改制”,最终投影则是大同建构。

  ……

  “孔子改制”学说背后藏着六经。将“孔子改制”置于文明史坐标的原点,也就是将六经置于野蛮到文明的转换中、置于文明进化的历程中看待。这样一来,六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照临着历史世界的不完美。六经产生在文明史当中,六经作用于文明史当中,六经的使命在文明史的尽头完成。也就是说,当经典世界坍缩进了“孔子改制”这个原点和它所在的坐标系后,经与史不再是两个世界,而实现了另一种合一。一方面,六经以前是荒蛮历史,六经开启了文明史。六经仍有“开天辟地”的意义,它为历史指出进化的方向。但另一方面,经典的性质与意义都被置于一种历史过程中看待。

  例如,我们上章讨论过的六经的体性问题,即呈现出一种特殊的“身心关系”,体现着康有为的矛盾心态。一方面,区分小康身体与大同心思,是“孔子改制”进化力量的表现,六经中旧史旧礼是荒蛮时代的遗存,大同心思是文明进化的方向。就整体意义言,六经当然是人类文明最开端与最源初的进化力量,后续进化路程的展开都须持续贯彻开端处的精神。

▲ 康有为《大同书》手稿(部分),上海博物馆 藏

  但另一方面,康氏谓“据乱”是孔子与六经的历史局限,他忧心小康的身体会牵累六经的进化动力。因为就进化的阶段来看,即使六经作为人类文明史上第一次古今之间的“过渡”,极具前瞻意义和精神力量,但它也仅仅是一次“过渡”而已。进化的路程是漫长的,只有全面实现开端处的筹划才能结束。所以,它必定要求不断地“过渡”,不断摆脱古的负累,迈入新的阶段。这就是康氏为何说不以六经为足。

  我们此前之所以说,在康有为这里三世说才是孔子法的全部,是因为三世说是“孔子改制”方向与动力的逐步实现的完整过程。三世说每一次的类型化构想,都是摆落小康身体、实现大同精神的一次“过渡”。理论上,这条进化之路是一次次古今之间的“过渡”相连而成的。在上一章,我们还用“法”的“阶梯”来形容三世说。但同样,阶梯毕竟是用来朝上攀登的,它们前后连接成一条道路,在此道路上,每一阶梯都是为了向上攀登而设,每一步前进都是对前一阶梯的舍弃。这就是阶梯的“历史性”。所以说,不只源头处的六经,由它蕴生出来的每一世都有“历史性”。

  所以,当我们以经史关系为观照审视康有为时,我们首先重构了,或者说抽空了经典世界的厚重意义。一则,经不是圣王传统的集大成,它是孔子假托其义的“剧目”。二则,经不是史事、制度、文辞、义理等兼备的典籍,经之为经仅维系在“孔子改制”之义,也即“大同心思”上。三则,“孔子改制”作为文明起源,当然保全了六经作为文明起源的权威。但是,这个起源也是古今之间的第一次“过渡”的“过程”。它蕴含的进化动力,要求持续地告别开端,告别前一阶段,从而生成了三世进化之路。因此,康有为对经之为经的理解是从一个非常抽象的层面出发的,即经作为完整和完美的价值典范。但这个抽象层面又应放在文明起源、发展与完成的“历史性”视野下理解。

▲ 孔子像

载《至圣先贤半身像》册,台北故宫博物院 藏

  对于古今历史哲学的转变,一种通俗的解释模式是:古人的某些匮乏致使他们不能追寻理想秩序,只能将之置于遥远的回忆当中,故经史隔绝;今人则补足了这些方面,能够让历史不断追随价值理想的脚步,经史从而渐次合一。这于根本处忽略了现代进化历史哲学的成立,首先在于“经”及其价值体系已经是一被“历史化”的理论。所以,经史关系的古今之变,是史反过来吞噬经于自身之中的运动。经被“历史性”所抽绎,乃至最终抽空。

  最终,一个被抽绎为“过程”的文明理论产生了,这一理论当中每一环节的价值权衡都只是“过渡”,特别是考虑到它被嵌入整个现代文明史的视野下,也就格外容易对应到历史的过去、当下与未来诸阶段。事实上,这也是康有为的目的。让儒家经典中“生长”出来的理论,能够把握人类文明史的起源、发展与完成,这才真正展示了孔子范围万世的力量,挺立起儒家的普遍主义。三世说的历史哲学色彩,在自身当中已做好了理论的准备,还会在康氏对古今中西各文明形态的把握中,与历史真正照面,得到进一步的加固。这一内容我们待下节再详述。

  此处我们还须提出,康氏如此大费周章造成一个严重后果,以进一步把握这种新的经史关系的性质。当康氏为“孔子改制”赋予一个文明开端的历史位置,事实上它的内容一定是有限的,凭理论的思维能力就能穷尽,那就是文明的最终目标要完成其开端处的全部愿景。可以说,讨论历史的终结是现代世界奠基在起源模式之上的必然结果,因为有终点就一定先有起点。三世说的整个过程,就是以“孔子改制”为开端,以大同世界为终结,它们一首一尾相互呼应。

  然而,既然终点是开端的完成,这就意味着在大同世界的完成之时,孔子和六经也就卸下了文明的使命。这一传统儒家不敢设想的场景,康有为在《大同书》的结尾处,以非常平静的语气讲了出来:

  “大同太平,则孔子之志也,至于是时,孔子三世之说已尽行,惟《易》言阴阳消息,可传而不显矣。盖病已除矣,无所用药,岸已登矣,筏亦当舍。”

  此前我们用“过渡”一语,也是有意呼应康氏这里乘筏登岸的比喻。大同世界最终不再需要孔子和经学了,这乍看令人咋舌。只有从三世说整体,也就是孔子教化引领文明进化的全程,才能理解康氏得出它的思路。

  在首节我们发现,康有为对孔子作为“素王”的理解,建立在对“素王”之“王”字含义的改变上。传统认为“素王”之“王”代表了现实的政治权力,康有为理解的孔子之为“素王”,则是一种教化的身份。而后世中国文明史皆尊奉孔教,即是对这种身份的证明。故“素王”变身为“教主”。所以说,从人类文明史的角度看,是孔子法引领文明进化的全部过程;但从更强烈的儒家立场看,即从孔教流播的角度看,文明史就是历史“进于孔子之化”的过程。由此,公羊学传统的三世说,作为“进于王者之化”的理论示范,被对应到“进于孔子之化”,其中的部分内涵被吸收进康氏的三世说中,成为在文明史中可以实现的价值理想。这也是为何康氏会将小康—大同与据乱—升平—太平两种来源的学说,径直对接起来。因为在他看来,大同世界就是孔子的“致太平”。经学传统中,“素王”论设置的经史分野,使得经师不敢祈望“致太平”之一日。但在经之为经都被吸纳进历史的运动过程当中时,“致太平”的事业也可以被历史分解,一步步“过渡”,直到最后。在康氏看来,这是孔子也会欣慰的结局。

 

作者简介


  宫志翀,北京大学哲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副教授,中国人民大学杰出青年学者,中华孔子学会经学研究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研究领域为儒家政治哲学、中国近代政治思想史、经学。著有《人为天生:康有为三世说研究》,整理曹元弼《孝经郑氏注笺释》《孝经学》,在《哲学研究》《哲学动态》《中国哲学史》等发表论文多篇,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大同书》校释、疏证与研究”。